一週後。
在 Best 娛樂公司的練習生宿舍裡。
他一直在等待著,等著王昌植不在宿舍的時候,其他所有練習生都在宿舍的那一天到來。
白鉉之所以人會待在這裡,就是為了實現這些「怨」者們的「願」。(註1)
『一週,我已經等了整整一週了。』
如今,他的手中已經緊緊握著一把準備要料理泥鰍的刀。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真心追隨王昌植的練習生可說是一個都沒有。
每當最小的練習生吳率被王昌植命令做飯時,他總是會在那份食物裡偷偷吐口水。
而溫順的金道俊每次在做噩夢時,都會在夢裡對著王昌植破口大罵。
每當王昌植無法回宿舍時,姜濟憲和蘇知昊的臉上便會明顯露出輕鬆的表情。
所有人都對目前的狀況感到不公平,但因為出道機會就近在眼前,所以只能夠強行忍耐著。
即便將現在的情況告訴經紀人,結果也只會是他們自己被趕出公司而已。
練習生們全都筋疲力盡了。
為了夢想,他們拋棄了自尊,低聲下氣地生活著。
儘管年紀還輕,卻已經深刻的體會到這個社會的不公平,讓他們的精神早已大受打擊。
再加上,還有那個一稍有機會,就會伺機對練習生們伸出魔爪的變態混蛋,第一組組長。
白鉉把各自忙著做自己的事的怨者們全召集了起來。
平時沉默寡言的白鉉竟然會突然召集他們,這讓眾人顯得有些驚訝。
金道俊首先開口問道:「小鉉啊,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在表面上,這裡的領袖是王昌植,但真正的精神支柱卻是金道俊。
他性格溫暖,私底下總會細心地照顧著弟弟們。
白鉉用他那特有的面無表情神情看著金道俊。
隨後又一一望向其他三人的臉龐。
悲劇的偶像們。
他似乎漸漸明白了神為何會憐憫這些人。
二十五個怨。
其中一個怨(願)望是希望他們能夠獲得新人獎。
至於剩下的願望是什麼,現在還沒辦法知道。但無論如何,如果白鉉想要達成讓自己成為演員的目標,與這些人合作可說是有利無弊的。
在沉默了一會兒後,白鉉才把一台錄音機放在了他們面前。
好奇心旺盛的蘇知昊先是問了句「可以放嗎?」,隨即按下了播放鍵。
「呃嗯?」
「這是什麼,難道是第一組組長和昌植哥的聲音嗎?」
「嗬。」
「這是什麼啊。」
泥鰍們攪渾清水的聲音充滿了宿舍。
眾人都忍不住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敢再繼續聽下去,並且驚恐地看著彼此。
最後,白鉉在中途按下了停止鍵。
「我會把這段錄音公開,讓 Best 娛樂的高層都知道。」
此時在他的心中,他正在思索著應該要戴上什麼面具才好。
能夠打動十幾歲青少年心靈的,究竟是什麼面具呢?
然後,白鉉回想起自己年輕時渴望成為演員的模樣。
他將那份渴望凝聚在心中,並對他們開口說道:「我想和你們在好的公司裡一起出道。」
白鉉平時不太常表達自己的情感。
因為總是在忙著練習,所以可以和大家分享心裡話的時間並不多。
而他的這番話,讓所有人都不禁呆呆地望向白鉉的臉。
「我想在一間好的公司裡以好的偶像身份出道,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覺得這個團隊裡的王昌植,必須消失。」
「……」
一陣沉默。
這是充滿認同感的沉默在擴散開來。
「而且,我認為曾經折磨過我們的第一組組長也必須消失。要是這間公司繼續對這兩個人坐視不管,那我們團真的能順利地走下去嗎?」
他的手正握著刀柄。
有些刀可能會刺向自己,可也有些刀能夠威脅他人。
這些人害怕這把刀會刺向自己。
但是對白鉉來說,他還有 Plan B。
如果這家公司的所有人全都腐敗了,那他們就更沒有必須留在這裡的理由了。
金道俊首先出聲阻止了他。
「小鉉啊,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你這麼做,可能會被公司解雇。」
白鉉平靜地望著金道俊,淡淡地回答:「不管是出道後、三年後、還是五年後。哥,你真的覺得這樣出道,你會感到幸福嗎?和王昌植一起出道,真的會比現在更好嗎?」
「……」
「偶像是一個團隊。不管藝人這個職業有多注重形象管理,如果團隊的默契不夠,那這個團體就不可能紅起來。」
這段時間他也思考過這個問題無數次。
Best Boys 為何紅不起來呢?
其實直到王昌植闖禍之前,他們的形象都維持得很好,從來沒有傳出過不合的傳言。
但大眾知道,何為真實,何為假象。
這男團的團隊精神全是假象,只要是重視團體關係的粉絲們,怎麼可能會不曉得其中差異?
『一定會覺得很緊張吧。只有當歌手快樂了,粉絲們才會快樂啊。』
這時,在所有隊員中,吳率率先站到了白鉉身邊。
「我同意白鉉哥的話。」
沉默許久的姜濟憲和蘇知昊也點了點頭。
「我們既然有證據,就沒什麼好怕的。」
「咳咳,第一組組長那個狗崽子!我一直有個心願,就算會被踢出去,我也要把該說的話都說出口再離開!」
漸漸地,所有人都拋開了恐懼。
一直擔任這群人的保護者的金道俊終於抬起了低垂的頭。
一直以來,他對外的形象,都看似只是個脆弱的花美男少年而已。
可如今的金道俊看著白鉉,聲音中也開始多了幾分堅定。
「光靠你一個人的力量可能不夠。一起去吧。我也要將我們這段期間的遭遇都說出來。」
為了成為一個優秀的團體,必須先將腐壞的部分全都剔除。
若是帶著腐敗前進。
就會在那裡滋生黴菌,最終使大家全都一起腐壞。
這是白鉉得出的最終結論。
過去的他們,心可能已經腐爛了。
這件事會對未來造成什麼影響,他絲毫無法預料。
即使如此。
也要勇往直前。
這些人的未來,正與白鉉的未來緊緊牽扯在一起。
***
他們下了要乘上同一條船的決心。
雖然出道可以說是練習生生命的全部,但他們現在卻選擇站出來對抗權力。
將彼此的心緊緊聯繫在一起。
這就是今天白鉉在練習生們之間達成的成就。
『小鉉真偉大。他也才剛成為練習生沒多久,但卻像大人一樣成熟。』
金道俊已經對這段練習生生活感到十分疲憊了。
出道成為偶像、當主唱的夢想。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這個夢想竟開始慢慢吞噬了他。
他不自知地一步步走向毀滅,來到了危崖邊,只差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他就只是一心一意地唱著歌而已。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唱歌已經無法帶來快樂了呢。』
嗡——嗡——
放在他口袋裡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起。
「嗯,媽媽。」
是每週總會打來兩三次關心他近況的母親。
在不知不覺中,他來到 Best 娛樂公司已經有一年六個月了。
從國中一年級宣布想要成為偶像開始,父母便默默地支持著他的決定。
一開始,他們也曾質疑一個小吃店老闆的兒子怎麼能夠當藝人,但現在不再一樣了。
——兒子,你過得好嗎?有好好吃飯吧?
金道俊回想起剛才白鉉播放的錄音檔,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當然啦,媽,今天辣炒年糕賣得好嗎?」
——就跟平時一樣呀。等我們兒子出道,我要把你的簽名和照片掛在媽媽的店裡面。那媽媽的店應該也會變有名吧?
「噗哈,媽也真是的。真的能實現就好了。要是我能出道,媽媽店裡的生意也變好,該有多好?」
——兒子,怎麼了嗎?你的聲音聽起來怎麼不太開心?
「沒事,我一切都好。媽媽,媽,那個,可以問妳件事嗎……」
——嗯,兒子。
在沉默了大約十秒的時間裡,他一直遲遲無法問出口。
——兒子,喂?通話斷了嗎?
猶豫許久後,他才艱難地開了口。
「我想問,媽媽……萬一,萬一我沒辦法出道……那樣的話……媽媽,妳也不會介意嗎?」
就在明晚。
金道俊決定要放手一搏,與白鉉同行,賭上自己五年的練習生生活。
他不希望那些信任並跟隨他的弟弟們再受到傷害。
五年的時光,對一個青少年來說,絕非短暫。
只要再撐過一年,就能夠出道。
就是憑藉這唯一的出道機會,他才能在這種生活中,一路堅持下來的……
你真的覺得這樣出道,你會感到幸福嗎?
那個時候,在面對白鉉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時,金道俊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著。
片刻後,母親的笑聲響徹整個電話。
——啊哈哈哈。兒子,我當然不介意呀。出道是你的願望,而不是媽媽的願望。道俊啊,如果你的夢想改變了,不管是什麼夢想,媽媽都會成為支持你夢想的媽媽。
母親的話讓他一直壓抑著的情感爆發了。
這段時間到底是在害怕什麼呢?
不想成為讓父母失望的兒子的渴望。
這份渴望蒙蔽了他的雙眼,使他一切不合理都能夠容忍。
金道俊看著放在錢包裡的全家福照片,暗自下定了決心。
不要在家人面前成為那個讓人失望的人。
有時候。
比起守護夢想,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心懷失去一切的準備,去做更有價值的事。
而這是他在這十九年人生中,第一次學會的道理。
成為大人的意義。
金道俊今天稍稍有所體會了。
***
白鉉與四名練習生一起躲在地下停車場。
五個大男人挨在一起擠著,確實會讓人感到相當不舒服。
蘇知昊擦了擦汗,環顧四周。
「代表的車,是那輛黑色轎車吧?他大概都幾點下班呢?現在都已經過八點了。」
金道俊抓了抓頭。
「是啊,應該快下班了吧。不過,你們有人和代表說過話嗎?」
所有人都搖了搖頭。
對白鉉來說也是一樣的。
區區一個練習生,哪有什麼機會能夠單獨見到代表呢?
他們都有見過代表的臉。
他現年三十多歲,作為一個經紀公司的代表,算是相當年輕了。
不過,他們僅是做過形式上的問候,所以無助於對他的性格做出正確判斷。
也無法確定趙翰俊代表在聽到他們要說的話後,會有什麼反應。
但結果是可以預見的。
不是全軍覆沒,就是揪出害群之馬。
要不就是把他們全都趕走,要不就是成功煮一道泥鰍湯。
反正就是這兩種結果的其中一種。
就在此時,負責把風的吳率喃喃地說:「那邊那個人是不是代表啊?」
遠處傳來了趙翰俊車鑰匙叮噹作響的聲音。
四周傳來了壓抑住呼吸的動靜。當他們真的要面對代表時,恐懼感才又再一次席捲而來。
白鉉看著他們四個,小聲地說道:「現在想退出的人還有機會離開。我一個人去談也沒有關係。」
然而,他們四人都搖了搖頭。
金道俊看向弟弟們問道:「我身為哥哥,既然都已經特別來到這裡了,現在才半途而廢回到宿舍的話,這也太不像話了。就算只剩下我和小鉉也無所謂,你們要不要回宿舍?」
姜濟憲眼神堅定地回應:「男人一旦拿起刀,就要把蘿蔔拔出來。」(註2)
蘇知昊像隻貓似地眯起眼笑了笑。
「笨蛋姜濟憲,是切蘿蔔才對吧?算了,最多就是被開除唄。反正第一組組長已經完蛋了。」
一向沒有表情變化的吳率,這次終於微微揚起了嘴角。
「我可是為了今天等了好久了。以我的臉,怎麼可能沒辦法出道呢?」
真是的,這群傢伙。
一個個都擺出了像是要守護國家的獨立軍的臉孔。
白鉉看著他們的表情,不禁露出了微笑。
這些處於經紀公司這個金字塔最底層的人們,本來是誰也不願意去承擔這個沉重責任的。
畢竟即使是再怎麼無所畏懼的人,在長期處在權力的壓迫之下後,終究會被恐懼所束縛。
可是啊……
當那些無權無勢的人們開始擁有勇氣時,社會就會產生變化。
白鉉帶著四個目光如戰士般銳利的人,站了起來。
一步。
一步。
一步。
所有人踩著一致的步伐,朝著趙翰俊代表走去。
正準備上車的趙翰俊驚愕地打量著他們。
「嗯?你們是?」
聞言,五人立刻同時彎下腰,高聲喊道:「我們是 Best 娛樂公司的練習生!因為有急事想要向代表說明,所以特地來拜訪您!」
五人宏亮的聲音讓趙翰俊身子不禁微微一顫。
他摘下墨鏡,凝視著練習生們。
「啊啊,是明年要出道的男團練習生們啊?所以,你們有話要跟我說?」
通常這些孩子根本不敢起要攔住代表去路的念頭。
可現在的他們卻瞪大了眼睛,大聲的喊。
「是的!」
「是的!」
「是的!」
「是的!」
白鉉帶著一種彷彿自己是個推銷員的微笑,站在趙翰俊面前。
他的聲音充滿了說服力。
讓人聽了,會有種無論他現在想要賣什麼藥,都會想要全數買單的衝動。
只見他換上了新的面具,露齒笑道:「我認為今天我們想說的這件事攸關 Best 娛樂公司的未來,請撥點時間給我們吧,代表。」
從趙翰俊的眼神中,似乎能夠感受到他的內心想法。
——這小子,看看這傢伙?
知道這個代表是怎麼樣的人?
坦白說這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知道這間公司是否值得這四名怨者在這裡出道?
他——
已經在心中拿出了筆,準備對趙翰俊進行評價了。
現在正是開始打分數的時刻。
註1:原文中的怨和願都是원,只是特別的用漢字標明了是怨還是願,在中文中也是同音,非常的有趣,只能說終究亞洲圈的文化還是互相影響很深的。當然在韓文中,也不是單純指過去的中文文化影響,事實上也受到很多其他的外來影響,通常是亞洲圈居多,就像現在台灣有在關注韓偶的人,也會喊大發一樣的道理。在這裡可不想扯什麼政治還是歷史,只是一種客觀事實而已。
註2:韓國有一句諺語是「칼 들면 무 잘라라」,意指「男人拿起刀就要切蘿蔔」,用來形容在面對挑戰或危機時,應該採取行動。因為濟憲說成是拔蘿蔔,所以才會被知昊糾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