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之後，看見了陌生的天花板。
高級的飯店客房。
望著窗外的清晨天空，我正要冷靜地回想昨天發生的事……才怪。
「嗚噁！」
我掀開床單，衝進浴室，抱著馬桶乾嘔了好一陣子。
還好。
昨天吃的可是一人份要價五萬九千韓元(約台幣1200~1300)的高級料理。
就算別的不記得，要是把那麼貴的肉給吐了，肯定會記一輩子。
我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靠著冰冷的浴室牆壁好一會。
頭因為劇烈的頭痛而陣陣抽痛。
就在那時，燈啪地亮起，我轉頭一看，我們家金德順女士正穿著睡衣站在那裡。
「還好嗎？」
「……噢，奶奶。我只是有點反胃。沒什麼事，不用擔心。」
「少胡說八道。從烤肉店開始就整個人趴倒在那邊鬧成那樣，怎麼可能不擔心。」
「……。」
這時才發現，我們家金德順女士的眼下有著深深的陰影。
一開始還以為是沒卸眼妝，但仔細一看，那是黑眼圈。
難道。
「奶奶，妳是不是因為我沒睡？」
「沒有。」
「就睡嘛……。」
「都說沒有了。臭小子喝得爛醉倒成那樣，有什麼好看的，還要我整晚守在旁邊不成。」
不出所料，聽金德順女士這麼說，看來還真是如此。
「哪有不好看……。」
「這小子酒還沒醒啊。」
「嗚噁！」
我又乾嘔起來，金德順女士那厚實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好一會兒之後，我呆呆地坐在飯店房間裡的桌旁。
清晨五點。
窗外是漆黑的城市夜景。
透過玻璃，能看見金德順女士在撕開泡麵包裝的模樣。
我眼睛一亮。
「我正想吃點熱湯醒酒，妳真是……。」
「這是我的。」
「……。」
「怎樣，你也想吃啊？」
「不用了。不吃。」
兩碗泡麵煮好了。
因為待會還有一場直播要上，所以我只喝了幾口湯，但胃裡總算舒服些。
祖孫倆一邊吸著熱湯，一邊享受那辣中帶鹹的味道。
「……所以我是被誰帶回來的？」
「是正賢背你回來的。」
「他辛苦了。……不過進飯店的時候，有遮我的臉吧？」
「用口罩遮著啦。只差沒坐上輪椅，出場像個什麼財閥會長似的，大家都看著你笑。」
「……。」
完了。我早上要怎麼面對其他家人呢。只能這麼雙手捧著臉自言自語。
「我不會放過你的，王智昊。」
「……別罵得太過頭啦。就算你不說，昨天他也已經被他那些姊姊們狠狠教訓了一頓。」
「當然該被罵。」
哪能允許未成年人喝酒呢。我心中的儒家精神頓時熊熊燃起。
奶奶笑了。
「不過孩子人還是乖的。昨天都待到凌晨一點才離開耶。」
「是嗎？」
「是啊。說什麼要等你醒，像失主的小狗似的，四個人把你團團圍著。我覺得太好笑了，就拍下來了。」
「……噗哈！」
我看著金德順女士說她用手機拍的照片，笑出聲來。
就像臨終老人的床邊圍著孫子孫女似的，弟弟們圍坐在床邊俯視著我。
「我真活不下去了，真的。」
「說你好像起不來，他們就用你的手機錄了影片才走。」
打開手機相簿，果然有一段影片。我好奇地按下播放鍵看了一下。
只見有四個人對著鏡頭點了點頭。
——一、二、三，大家好，我們是弟弟們。
——不過我們為什麼要打招呼啊？
——不打招呼不是怪怪的嗎……？我覺得在鏡頭前講話之前不先打招呼會很尷尬。
——是嗎。那就認了。
——這是職業病啦，這個。
——哥你也一起打過招呼，別裝得一副很客觀的樣子。
——嗯，燒啤。
——奶奶，請妳教訓這位哥哥一下！
——大家。別吵了。這是要送給宇宙哥的心意啊。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醒來……。
——哥，宇宙哥還活著喔。
後面還有十分鐘的影片，所以我先關掉了。
因為我此刻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昨天的骰環。
看著手機上堆滿的未接來電、簡訊與聊天室通知數字，我吐了吐舌頭。
「看來比我想像的還要多人看了那個綜藝節目。」
「超多啦，室長是這麼說的。我也好奇，就拜託碧舟幫我用手機查了一下，結果報導多得不得了。我邊看邊真心佩服啊。」
「喔，佩服哪一部分？」
「那位師父真靈啊。不是說了嗎。你從這個月開始要走大運。」
我故意摀住耳朵給她看。
看我這樣的模樣，金德順女士的嘴唇劇烈地動著，還冒出幾個疑似髒話的氣音。
理所當然地，她生氣了。
但我手上可是有能讓金德順女士消氣的祕密武器。
「奶奶。」
「幹嘛。」
「我有話要說。我這次上綜藝節目帶回了個東西。」
「什麼啊。臭小子。」
我打開包包，從裡面掏出一個盒子。為了不弄皺，我還一層又一層地包好。
「打開看看。」
「這是什麼，字這麼小，看不清楚。」
「是最高級的套裝旅遊券。」
「……！」
金德順女士像摸到黃金門票似地瞪大眼睛。
看著她緊繃的嘴角慢慢鬆開，眼神也變得柔和，我心滿意足地笑了。
果然還是錢最有用。
* * *
早上六點三十分。
在涼意沁骨、手臂上起滿雞皮疙瘩的時刻，我們在飯店大廳與家人告別。
家人們打算吃完早餐自助餐後各自回家，而我們得去化妝店。
「奶奶，等一下在客運站搭上巴士後一定要聯絡喔。」
「知道啦，要打起精神。再像上次那樣在節目上把麵包名字講錯，可就丟臉死了。」
最後擁抱了一下，我們上了那台 Grand Carnival 廂型車。搖下車窗，向各自的家人揮手。
直到家人的身影變成小點、完全消失後，我們才終於回到日常。
敏基哥一邊調著收音機頻道，一邊開口說話。
「昨天的節目真有趣啊。」
「哥也看了？」
「為了監看才看的啊。在老家和爸媽一起看，他們知道是我負責照顧的時候，真的超高興的呢。」
說著，經紀人笑了起來，還說親戚的弟弟們鬧著要簽名。
然後他用下巴比了比閃個不停的手機。
「那些，全都是和你們有關的聯絡。」
「……這些嗎？」
「很神奇吧？平常想聯絡都難如登天的記者們，竟然會主動打電話來，還有某個有線電視台也打來問行程怎麼安排呢。」
雖然今晚要播出的骰環第二部可能會左右後續反應，但就目前而言情況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正要把這份興奮的氣氛分享給弟弟們，卻發現他們的視線方向怪怪的。
「……幹嘛那樣一直看著我。」
只要我一動，他們的眼珠就跟著動，簡直像動作感應器一樣。
「我臉上有沾到什麼嗎？」
「因為你看起來太正常了才這樣啊。」
利赫開口說。
「明明昨晚才整個人倒下，結果現在還表現那麼正常。說真的，你沒事吧？」
「當然沒事啊。」
「啊，別那樣笑得那麼欠揍啦，我是問你真的沒事嗎。」
「唉唷唷，我們利赫嚇壞啦？」
「看起來很正常嘛。完全沒事。」
我看著一臉不爽、把視線轉向窗外的利赫，笑了出來。
這時，一隻大手突然搭在我額頭上。
碧舟抓著正賢的手臂，像是在用聽診器似的，把那手按到我額頭上。
嘴裡嚼著蚯蚓軟糖的正賢開口道。
「三十六點七度。」
「嗯……那就是正常體溫啊。真的沒事嗎。」
「……你們是在演哪齣啊。」
我哭笑不得地笑了。
正好敏基哥說車上有體溫計，借來一量，結果是三十六點八度。
「到底是怎麼量得這麼準的？」
「我可是多才多藝的人嘛。」
看著正賢一臉得意的樣子，利赫咂了咂舌。
「拜託，別老是成功這種奇怪的事啦，就是因為正賢哥老這樣，我們的粉絲才會老覺得你在吹牛啊。」
「對啊。我在學校講哥的事，根本沒人相信耶。」
「那又怎樣，不信就算了啊。」
正賢那種全世界都不關他事的語氣，從後座悠悠傳來，和弟弟們聊著天。
這時，碧舟在我旁邊，用手機的記事本記著「昨天凌晨三十七點三度」之類的內容。
對上我的目光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照顧弟弟習慣了……。」
「啊。」
「不過你真的沒事嗎，哥？我記得聽說你舌尖碰到一滴燒酒都會醉欸。」
「誰說的？」
「是奶奶說的。」
「……金德順妳也真是，什麼都往外說。」
後座的弟弟們笑著，帶著有些尷尬的氣氛。
「我啊，燒酒喝一口還行。再多就會整個倒下，那才是問題。」
「哥酒量真的很差呢。」
「我們利赫，到了能喝酒的年紀了嗎？」
「……。」
「哥、哥，那這樣的話，連酒釀年糕都不能吃嗎？」
「嗯，吃了也會醉。」
接著我溫和地對剛才說話的老么開口。
「昨天要是只有燒酒或啤酒的話，我應該不會倒。誰叫有人居然拿可樂調成燒啤。」
「……對不起。」
看他瞬間垂下肩的模樣，又覺得可愛了起來。
看來我酒還沒完全退。竟然會覺得我們家老么可愛。
「那麼想喝酒嗎？」
「不是想喝啦，可是在學校，大家都會說『欸嘿嘿，王智昊連酒都沒喝過唷～』，就這樣一直笑我。」
「那群人怪怪的。不要跟他們玩。」
「所以我昨天也有點好奇，就想試著在可樂裡加一點。那可是超難做出來的欸。我卯足全力避開姐姐和媽媽的視線才偷偷弄好的……只是沒想到哥你會直接一口乾。」
「其實仔細想想，喝別人杯子裡飲料的人才有問題吧。」
「喔，說得也是。」
看著後座那些點頭的傢伙們，我微微一笑。
「利赫啊，聽說你昨天打我巴掌。」
「……仔細想想，撇開情況不談，能調出那種燒啤可樂的人錯更大。」
「喔，說得也是。」
這時，碧舟抓住我的手臂想開口。那表情認真得讓人好奇他到底想說什麼。
「哥，我昨天睡前一直在想一件事。」
「嗯。」
「從現在開始，不管是誰在路上說要給你喝的東西，都絕對不可以喝，知道嗎？」
「不是，怎麼突然這樣說……。」
「就連粉絲送的飲料也不行。一定要先讓正賢喝一口確認過，之後你再喝。」
「沒錯，我來當試毒官。」
「碧舟啊，可是粉絲送的東西還是得喝吧。」
「不行。還有，如果有人約你喝酒，也絕對不可以去。從現在開始連喝一口那種東西都不行。就算是再熟的人也一樣。」
聲音溫柔好聽，但內容全是淡淡的嘮叨。
我一度想像對奶奶那樣摀住耳朵，不過最後還是作罷。
因為我手上，沒有能對這傢伙派得上用場的旅遊券。
* * *
從在造型店用電棒捲頭髮、上妝開始，到前往汝矣島 PBS 電視台休息室的那段時間為止，我好像一路上都只盯著手機看。
不只是我，五個人全都一樣。
——【昨夜 TV】骰環最高收視率的一分鐘，與黑山羊的追逐戰
——首次出演綜藝節目的「New Black」，笑點與感動兼得
——熱搜榜上火熱的「New Black」是誰？
不管進入哪一個入口網站，娛樂版的首頁上都會掛著一篇關於我們的新聞。
底下的留言基本都有五百則起跳，而且全都是一片好評。
——ㄎㄎㄎㄎㄎㄎ昨晚和爸爸一起看時笑到不行..^^*
——身為骰環的忠實觀眾，看得真的很開心。剛開始還想說具製作人怎麼帶來一個沒聽過的偶像團體（不是貶意，請別罵我），結果果然有眼光啊。要不是那隻黑山羊，節目笑點會少很多。
——看了昨天的節目之後，對他們產生好感ㄎㄎ
有時候切換到最新留言來看，會出現像「看起來急著想紅想得要命」或『明明是新人卻太搶鏡了吧』這類評論。當下火氣確實往上衝了一下，但仔細想想，也沒說錯。
想紅是事實，為了爭取鏡頭出現才那樣做也沒錯。就這樣吧。
不過，我和弟弟們還是各自點了一個倒讚。那些留言瞬間變成-5，像刑場上的露水一樣消失無蹤。
到各種社群網站上搜尋「New Black」，相關的貼文還真不少。
——New Black 這團看起來之後廣告會多到爆
——看資歷好像是完全的新團，這次真的是中大獎了ㄎㄎ
——看了昨天的節目才發現，難怪那些經紀公司都瘋了似地想把自家偶像送去骰環上
——邀約肯定會一大堆
——ㄎㄎㄎㄎ那如果這樣算的話，Girls On Top 呢，根本是站壁 On Top 吧
——不過她不是還有那個料理爆炸的 GIF 出來嗎，身為 Girls On Top 的粉絲我超滿意的ㄏㄏㄏ
會有廣告之類的邀約進來嗎？
應該不太可能。
拍學校制服廣告的時候，聽到公司的職員說過，廣告主不會為了一時的話題熱度就砸錢下廣告。
至少得有個能維持一季以上的估價，他們才會考慮。
如果我們能順利延續這股勢頭，第二張專輯活動也成功的話，到了那時候情況或許就會不一樣了。
不過，邀約真的很多倒是事實。
好幾家有線電視台已經在問行程安排，連其中一家無線電視台也來了聯絡。
光是在我們到電視台的路上，就聽到四個節目的邀約。
因此公司那邊也鬧得沸沸揚揚，甚至在中秋當天召開了員工會議。
說是等錄影結束之後，會再詳細說明，但消息全都很正面。
要說唯一不太好的部分。
「唉呃，好想給粉絲留言啊。」
「敏基哥，不能稍微寫幾個字嗎？就一點點，不是長篇大論的那種，只是想給粉絲寫句小訊息也好……。」
「不行。」
「那發張 SNS 認證照也可以吧。」
「不行。」
在經紀人那斬釘截鐵的拒絕聲中，弟弟們都望向我，眼神裡滿是渴望。
我也搖了搖頭。
「等今天節目播完再上傳也不遲。」
「粉絲們應該很想知道我們的反應吧？總覺得至少該留個訊息……。」
「我懂那種心情，但再忍一下吧。」
明明很想跟粉絲炫耀「有看到我們上了綜藝節目嗎？」，偏偏公司現在禁止我們這麼做。
我也同意這樣的做法。
記者們正瞪大眼睛，在粉絲咖啡廳和官方 SNS 裡翻找可以寫成新聞的素材。
從有線電視 GBS 節目的〈前往現場〉那集開始，到我們過去的發言，全都被重新翻出來報導。
在這種情況下，說話或一舉一動都得格外小心。
畢竟，好不容易迎來的幸運，可不能就這樣葬送掉。
弟弟們雖然一臉鬱悶，但很快也接受了。
雖然有點可惜，不過我們也覺得粉絲們一定能理解。
更何況，今天公司官方帳號會上傳不少中秋問候影片，以及為中秋特別準備的真人實境影片。
——[2014中秋問候] 強壯又有力的早晨！大家好，我們是 New Black
——[中秋 special] #1. 中秋的由來（feat.博學多聞徐老師）
——[中秋 special] #2. 要不要來做松片(註1)呢？（feat.碧主夫）
有準備要寄給先前活動中獎者的松片的製作過程影片，除此之外，還有我們穿著韓服一起玩柶戲的影片。
那時正賢把柶棒弄斷，現場笑成一片。
對。
暫時把與粉絲的線上見面會延後，先專注眼前的行程吧。
「大家好！我們是 New Black！」
每當在 PBS 附屬館內與電視台職員擦肩而過時，我們都會精神飽滿地打著招呼。
平常那些人只是瞥一眼就走，但偶爾也有人會「哎呀，你好啊」地回應。接著彼此笑著，似乎是在聊昨天節目的事。
到達公開大廳時，正好是早上九點。
在開播前兩小時，我們穿梭在複雜的攝影設備與纜線之間，問候了指揮全場的製作人。
「喔，New Black，好久不見啊。」
那是個已經和我們熟識的製作人。
今天 PBS 中秋特輯現場直播〈2080音樂問答秀〉的製作團隊，正是當初製作〈河承柱的音樂咖啡廳〉的那批人。
在腋下夾著腳本的製作人笑著說：「咿呀，你們昨天那個綜藝反應很好嘛。照這樣下去，到了明年可就要變成難邀的團體啦？」
面對那句玩笑話，大家都笑得氣氛融洽。
接著那位製作人看見旁邊有工作人員出錯，立刻開始爆出近乎罵人的嘮叨。
「……。」
我苦笑著穿過悶熱的公開錄影棚。
今天要出場的嘉賓們正坐在觀眾席上等待。
這次的企劃是藝人與一般人共同參加的形式，我們走近時，那些正翻著腳本的人紛紛抬起頭看向我們。
而最先有反應的，卻不是藝人那邊。
「噢？……New Black？」
那一刻，反而是我們先愣住了。
有人主動認出我們，這還是出道以來的第一次。
註1：又叫松糕、松餅，韓國人的中秋漢字是秋夕（추석），如我們中秋吃月餅、蛋黃酥等等糕餅一樣，他們的中秋傳統食物之一就是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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